信封上燙金的字體清楚印著住址,他想也不必想,立刻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
仲夏,正午的陽光即使隔著深色玻璃,依然透著明亮。白雲懶洋洋地浮在空中,動也不動。
修文坐在餐廳角落的位置等待,隨後點了支菸。看見忠義走近時,急忙把手上的菸熄了,然後喝了口水,同時揮著左手。
「外面好熱。」忠義將公事包放在座位上,燦笑著說:「我先去洗個臉。」說完便往洗手間的方向走。
修文只覺這次的見面不尋常。忠義看起來不似之前抑鬱寡歡的樣子,彷彿心情很好,就像外頭的陽光,笑容充滿燦爛的光采。
忠義坐下之後先喝了口水,然後喜孜孜的望著修文。
修文納悶地看著他,狐疑地笑了,「你是幹嘛?吃錯藥還是怎樣?一直笑?」
忠義也沒回答,笑容依舊不變,然後打開公事包拿出一個牛皮紙袋,最後挑了張喜帖出來,「這是給你的。」
事情發生的太快,修文還來不及掩飾臉上落寞的神情。儘管還沒打開喜帖,信封上燙金的字體清楚印著住址,他想也不必想,立刻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。
「怎麼我要結婚你好像一點都不高興?」忠義困惑地問。
「哪有?」修文急忙尷尬地解釋,「你突然說要結婚,我有點意外而已。」
忠義很快地又恢復笑容,「是有點意外沒錯。」然後自己笑著。
「新娘是誰?我認識嗎?」
忠義笑著說:「你不會自己看啊!喜帖都給你了。」
聽忠義這麼說,修文覺得不必看了,直接便問,「是桂芬嗎?」
忠義滿足的點著頭。
這時服務生走了過來,「請問兩位要點餐了嗎?」
修文想也沒想,直接便說:「我要一個糖醋排骨。」
服務生點頭示意,然後望著忠義,「這位先生呢?」
忠義搔著頭,遲疑片刻後才說:「一樣好了。」
修文像是心事重重般地看著窗外。
「喂!你是幹嘛?我要結婚你不高興嗎?」忠義伸腳踢了修文的鞋。
修文這才轉頭,打開喜帖看了一下,「沒啦!我在想別的事情。」
「你要來當伴郎喔!」
「我…」修文吃驚的說。
「不找你找誰?」
「我可能不會去吧!」
忠義收起笑容,「為什麼?」
修文搖頭,「沒有為什麼。」
「我結婚你不來當伴郎已經說不過去了,你還跟我說你不會來…」忠義不敢相信修文會給他這樣的回答,簡直大失所望。
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歡喝喜酒…」
「別人結婚我不管,問題是我耶!我還特地送喜帖來給你。」忠義說完又拿起杯子喝水。
「我再看看好了…」修文鳴金收兵,他不想在此時把氣氛弄僵。
忠義心裡當然有譜,兩人從國中認識到現在,彼此個性再了解不過。修文既然說了不會赴宴,那大概便是真的不會;只是他想不透原因,望著修文,「你不會是在生氣吧?」
修文搖頭,「幹嘛生氣?」
「我會認識桂芬也是因為你,不過,我還沒追她之前,我可是有先問你,你說沒關係的喔!你說你跟她只是普通朋友,我才去追的…」忠義回想著三人之間的相識過程。
修文看著忠義,然後淡淡地說:「我只是覺得你們不適合。」
忠義露出詫異的表情,心裡有點不快,但還是壓抑著,「我們相處一直很愉快,結婚以後也會很幸福的。」說完勉強笑著,不過笑容的亮度明顯暗了一半。
「好啦!你們決定就好,我當然也希望你們幸福。」修文不知道這句話算不算是亡羊補牢?基於朋友的立場,再怎麼說,他都應該給予祝福,而非預卜式的詛咒,那對大家都不好。
「你真的不來?」忠義再接再厲。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時刻,修文竟然打算缺席。他無法理解修文的想法,也難以接受。
修文還是搖頭。
「那至少給我個理由吧!」忠義無奈地說:「桂芬要是知道你連喝喜酒都不來,一定也會很難過。」
「你就別跟她說啊!我再看看。」
忠義沉默了半晌,「我真的沒想到,你會拒絕我,那我跟其他同學不是沒兩樣?」
「你要這樣想,我就沒辦法了。」
直到服務生送上兩人午餐,彼此都沒再交談。
意識到自己就像朵超大烏雲遮掩掉忠義原本的笑容,連同他的心情也從晴朗變成陰霾。修文放下手上筷子,「跟你說實話,總比答應你到時又沒去好吧?」
忠義不甘願地點著頭。
「我那時候剛好要去美國啦!」
「是嗎?那你剛剛怎麼不直接說?」忠義心中仍有疑問。
修文開玩笑地說:「大不了我將來結婚,你也不要來,這樣可以了吧?我們就扯平了。」
忠義笑了,「神經!我才不會像你這麼沒人性。」
修文淡淡笑著,「是啦!是啦!你最講義氣了。」
「你去美國幹嘛?我怎麼都沒聽你提起過?」
「我也都沒聽你說過你跟桂芬的事啊!再碰面,居然告訴我要結婚了。」
忠義頓時恍然大悟,「你一定是氣我很久沒跟你聯絡,忙著談戀愛對吧!」
修文不置可否,調侃地回答,「是有那麼一點,不過有異性沒同性也很正常。」
「我很早就知道你喜歡桂芬,只是沒想到你們會這麼快結婚…」
一提到桂芬,忠義臉上再度綻放笑容。
「什麼時候有空?我帶你去買套西裝、領帶什麼的?以免你懷恨在心,說我不夠朋友。」
忠義笑了,「我倒是還沒想到這個。」
「那就這樣囉!你穿的算在我身上,這樣可以了吧?」修文說。
「雖然還是有點小遺憾,不過也沒辦法。」
「你今天是特地請假出來送帖子啊?」
忠義點頭,「你是第一站,沒想到就讓我傷心又難過。」
「幹嘛這樣講?」
「我是說真的。」
修文岔開話題,「那你等等去哪?」
「要去板橋親戚那邊。」
修文點頭,「那你早點過去吧!我差不多也要上班了。」說完拿起桌上的帳單,然後站起身。
兩人結完帳一同走出餐廳,熱氣即刻迎面撲來。
「記得喔!有空打電話給我。」修文說。
「放心,我一定會趁機揩油,不會輕易放過你的。」忠義笑著一邊掏出車鑰匙,「那我走了喔!」
修文點頭,走近一旁行道樹的陰影下站著,看著忠義的背影逐漸走遠。
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!他暗戀多年的對象要結婚了。湊巧的是,他要結婚的對象,卻曾瘋狂愛慕過自己。修文不願多想以後彼此關係的變化,在他看見喜帖的那一瞬間,他已經決定,盡量不落痕跡地抽離,在未來的日子裡他選擇缺席,就算無法保持昔日的關係,但至少也不會惡化,頂多只是走進回憶而已。狀況一旦複雜就容易失控,最後可能什麼也留不住。
陽光依舊閃亮,令人覺得刺眼,眼前所有一切狀似失真,卻真切地存在著。握著手裡的喜帖,步出陰影,修文往自己辦公室的方向邁進。